试借哲学释义学的“反思理论” 解读“生发仁爱的信心”
汪维藩
一
就古典释义学及一般释义学而言,释义学既是方法论问题,也是认识论问题,即通过各种方法弄清楚研究对象(文本)的意义。但哲学释义学与之不同,将本体论问题,即文本的信息与真理如何影响、改变、同化或内化研究者本身,作为最主要的理论目标。利科认为:“文本解释的手段是方法论的,但它的目的毫无疑问是本体论的”。不过在方法论层次和本体论层次之间,利科加上了一个“反思”层次。“反思”是理解文本和自我理解之间的一个重要环节,而“自我理解”则是释义学的最终目的。
所谓“反思”,是藉方法论达到对文本理解的认识论层次之后,在文本的意义、信息、真理、精神面前敞开自己,认识自己,剖析自己,扬弃自己;同时,让文本的意义、信息、真理、精神等等,转化为自己的东西,向之回归,与之认同,从文本中接受一个扩大了的自我或重塑的自我。这一过程,利科又称之为“同化”或“内化”。
二
神学意义上的“信”(Faith)包含两个因素:一是理性因素,但更为重要的是心灵因素。“信”,不只是对圣经真理理智上的了解或认信,而是包括全部身心在内的全人对圣经启示的降服与归顺,接受其指引与制约。“信”,就其本质特征而言,乃是一种心灵的提升与升华,使人藉以追求善美、真实、神圣的事。
使徒保罗强调:“原来在基督里,受割礼不受割礼全无功效,惟独使人生发仁爱的信心才有功效”(加5:6)。“生发”也就是产生、生成;“仁爱”,则是信徒的外在理论表现与道德行为。对这节经文,其他译本有可供参考的译法,如:“惟有那以爱的行动表现出来的信心才算重要”;“只有藉着爱心而工作的信德才算重要”。
总之,保罗的意思是说,那与心灵之升华无关的外在形式的割礼,对一个人是否在基督里毫无意义。惟有那能使人的心灵得以提升和升华,从而生发、产生仁爱之具体行动的“信心”,才是最最重要的。这是就其本质特征而言的神学意义上的“信”,类似哲学释义学的“反思”,在启示与信息面前反观自己,省察自己,并让原本异己的真理改变自己、重塑自己、扩大自己。
三
这一被改变、被重塑、被扩大了的自我,保罗称之为“新造的人”或“新的创造”(a new creation):“受割礼不受割礼,都无关紧要,要紧的就作新造的人”(加6:15)。有一种译法颇耐寻味:“割礼无足贵,不割亦无足贵;惟恃再造之功,变化气质,为足贵耳”。“恃再造之功,变化气质”,生动描绘了基督在信徒心中“成形”的过程。“成形”原指胚胎或胎儿的成形。所以保罗对加拉台教会被割礼派蛊惑的信徒说:“我小子啊,我为你们再受生产之苦,直到基督成形在你们心里”(加4.19)。力图把意思讲得更清楚的译文是:“我孩子们!我再一次像母亲为你们忍受生产的痛苦,直到基督的特性(nature)在你们的生命中“成形”。同样是颇耐寻味的译法是:”嗟尔小子,吾今重为尔曹受分娩之痛苦矣。非至基督成形于心尔心中,吾之劬劳,宁有已时!“新造区别于旧造的根本,正是从圣灵接受了一个重生的基督的生命。保罗用自己的灵性经历见证说:”我已经与基督同钉十字架,现在活者的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里面活者“(加2:20)。旧我已与基督同死,这类似利科释义学反思理论的理解自我,扬弃自我,否定自我;而基督在我里面活着,则又类似反思理论的“同化”,被基督死而复活的生命所同化,所内化,从而在外在的行事为人上表现出源于基督永恒生命的仁爱、喜乐、和平、忍耐、恩慈、良善、信实、温柔、节制、等等伦理道德行为(加5:22)。当然,基督在信徒身上的救赎之功,远非哲学释义所能完全解释清楚,因信称义乃至成义的根本乃在于圣灵的作为。所以保罗说“我们靠着圣灵,凭着信心,等候盼望的义”(加5:5)。“等候所盼望的义”,意为“热切期待成义之盼望”这是在“称义”基础上的“成义”之盼望这是在“称义”基础上的“成义”之盼望,是信徒长大成人须毕生追求的一条“义路”。在这一条灵性成长的路上,所凭借的仍然是信心,仍然是那“能以生发仁爱的信心”,所倚靠的,也始终是圣灵,如保罗所说:“我们若是靠圣灵得生,就当靠圣灵行事”(加5:25)也就是倚靠并顺从圣灵行事为人。
四
保罗曾经是犹太教中法利塞教派的人,回首当年,他曾说过:“我又在犹太教中,比我本国许多同岁的人更有长进,为我祖宗的遗传更加热心”(加1:14)“就律法说,我是法利塞人…就律法上的义说,我是无可指摘的”(腓3:5-6)。但在认识基督之后,保罗将这些曾被认为“有益”的事,都看成了“有损”的事(腓3:6-7)。所谓“为祖宗的遗传更加热心”,所谓“就律法上的义说是无可指摘”等等,无非是没有心灵本体在内的虚有其表的仪文与形式,甚而是没有生命之源的假面具,画皮式的伪善。
故而在《罗马书》、《加拉太书》二卷中,保罗特别强调“因信称义”,其着重点首先是解决人内在的本质问题即生命问题。但保罗并不忽略伦理道德,在这两卷书中,保罗向信徒提出了大量的伦理道德要求,如《罗马书》12章以下以及《加拉太书》5章13节以下。特别是“能以生发仁爱的信心”这一提法本身。保罗道出了以仁爱为例的伦理道德行为与信心之间的表里关系,或信心与行为之间“成于中而形于外”的关系。
雅各说过:“身体没有灵魂是死的,信心没有行为也是死的”(雅2:26)没有灵魂的身体是死的,实际上是说:“没有灵魂、没有心灵、没有道德良心、没有本体意识的行为,是死的行为。发之亦然,不能生发、发生、流露出伦理道德行为的信心,是死的信心。雅各并没有说:”人称义只因着行为,不需要信;而是说“人称义是因着行为,不是单因着信”(雅2:24)。另一译文更清楚:“由是观之,人不第(不但)以信,亦以行明义。雅各并没有反对“因信称义”,只是主张不要把伦理道德行为和信心割裂开来。在信心与行为互为表里这一点上,保罗和雅各是一致的。马丁.路德曾称《雅各书为》“稻草之书”,这是路德的偏执,其实全部《圣经》各卷均具同样的正典权威,其启示是一致的。
五
保罗十分注重信徒的伦理道德行为,在他的13封信中,有关伦理道德行为的教诲与告诫,可谓俯拾即是。特别在“罗马”、“加拉太”、“以弗所”、“歌罗西”这4卷教义书信里,文章的结构是相同的,即前一部分讲教义,后一部分讲与这教义相应的伦理道德要求。如《罗马书》前11章讲“因信称义”;12章开始则提出“只要心意更新而变化,叫你们察验何为神的善良、纯全可喜悦的旨意”(罗12:1-2),而后是各方面的具体伦理道德要求。又如《加拉太书》,5章12节之前是讲“基督里的自由”,即解脱于谨守割礼、节日、禁忌之类的“奴仆之轭”;5章13节紧接着就是伦理道德的告诫:“弟兄们,你们蒙召,是要得自由。只是不可将你们的自由当作放纵情欲的机会”(加5:13),而后同样是若干具体的伦理道德要求。
在上述两卷特别强调“因信称义”的书信里,保罗所抨击和反对的,从一方面说是功德主义,从另一方面说则是形式主义或仪文主义,是粉饰与伪善,是法利赛式的虚有其表和假冒伪善根本不涉及任何信与不信的纠葛与对立。恰恰相反,保罗在两卷书信里都对信徒提出了与非信徒和睦相处,向非信徒显示爱心并参与其善意之举的道德要求和社会义务。“众人以为美的事,要留心去做(或译:要踊跃去做)。若是能行,总要尽力与众人和睦”(罗12:17-18),这里的两个“众人”,英译均为all
men ,指所有的人,当然包括社会上的少数信徒和多数非信徒。“有了机会,就当向众人行善,向信徒一家的人更当这样”。(加6:10)这里的“众人”,英译仍为all
men ,仍指社会上的人;而且从全句的语气推敲,更注重的是向非信徒众人行善,因为向信徒一家的人行善是自不待言的事。在可能的情况下同一切非信徒和睦相处,有了机会就向非信徒行善,包括信徒与非信徒在内的众人都认为是美好的事业要积极投入,踊跃参与,这正是信徒社会伦理道德之大要。
六
偶然在一期基督教《时代论坛》上,看到一篇有关“马丁.路德与亚洲处境国际研讨会”的报道,其中有李平晔同志发言的简短摘要。约10余年前,她的博士论文尚未出书时我曾拜读过,研究课题是宗教改革史方面的,但她的思想却是在繁琐史实之外对人文精神与理性精神之探求。《时代论坛》上的摘要不足300字,但我仍能感到她当年所探求的那种精神。现将有关的话抄录如下:
“李平晔博士认为,当今天人们所面临的道德困境,不是没有伦理准则或不知道伦理准则,而是知道、认同,却不遵守、不实践,即使明知后果,也是如此。贪污、腐败和邪恶像瘟疫般在国内外蔓…基督宗教的原罪说是对现世罪与恶一个绝妙解释,而作为基督宗教核心教义的救赎理论就成为基督徒自觉向善的一个趋动力。
“至于马丁.路德的‘因信称义’,李平晔认为,是力图把通过外在权威行为的获救,变成通过内在心灵净化和升华,而把为善行义变成自觉的行为,是真正本质的善和义。”
以上是一位学者的声音,从宗教研究角度说,我是颇为欣赏的。摘抄于此,也许有助于对本文“生发仁爱的信心”一语之解读,特别是后一段的几句话。
(原文载《金陵神学志》2001年第四期